“我墨百年之后可当黄金。”说出这句话的，是明代的制墨名家程君房。

　　宣称自己制作的墨百年后可以与黄金同价，无论在谁听来，都未免有些自负。然而多年后，程君房的墨的确被文人墨客争相收藏，价格一度比黄金还贵。

　　敢于夸此海口之人，所制作的墨到底是什么样的？天津博物馆中即藏有七锭程君房的墨，分别是仿古玉妙品墨、月宫图墨、仿古玉佩墨、玉杵玄霜墨与茶奚必较新陈墨、玄龙焕墨和百子图墨。据天津文博院研究馆员刘渤介绍，和程君房的墨一起流传下来的，还有关于他的传奇故事。

　　明代以前甚至明代前期的墨多为松烟墨，这种制墨方式以大量砍伐树木为代价。程君房开创了漆烟制墨的妙法，将生漆和油燃烧取烟。这种方法虽然取得的烟很少，但烟轻质细，调制出的墨均为上品

　　程君房，名大约，别字君房，徽州人。明代时，徽州地区乃制墨中心。根据明末出版的《墨志》记载，明代徽州墨工达120多家。

　　元代时，制墨业并不景气，而到了明代，制墨业能逐渐复苏并在中后期发展到高峰，和明代科举制度的发展和书法盛行之风相关。

　　因为重视科举，徽州一带读书风气浓厚，而且明代的皇帝大多爱书法，如明成祖朱棣，所颁布的诏书都由擅长书法的人所写。当时的科举制度对考生的字也有严格要求，比如必须用墨书写，字要写得方正而且大小一样，这种字体，当时被称为“馆阁体”。

　　这些规定虽然阻碍了书法艺术本身的发展，但促进了制墨业的发展。徽墨在明代成为了重要的制墨流派。

　　刘渤说，程君房就是这一流派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。明代以前甚至明代前期的墨多为松烟墨，这种制墨方式以大量砍伐树木为代价。程君房开创了漆烟制墨的妙法，将生漆和油燃烧取烟。这种方法虽然取得的烟很少，但烟轻质细，调制出的墨均为上品。

　　至于程君房制作的墨的质量，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。明代万历皇帝喜爱书画，有一天，太监给他送来两锭墨，一为“百子图”，一为“百牛图”，并说这是徽州墨工程君房托人送来试用的。

　　皇帝饱蘸浓墨准备落笔，不料一滴墨汁落在了文案上，无论太监怎么擦拭都擦不干净。万历皇帝惊奇不已，让木工用刨子刨，结果桌面的油漆被刮去一层后，虽然墨滴不见了，但隐约还能看到墨痕，这让皇帝连连夸奖，召见程君房并称赞他的墨“入木三分”。

　　这个传说的真实性有待考证，但可以肯定的是，程君房的确曾经托人将他的墨送到朝廷中，古籍中有“程墨曾介内臣进之今上”的记载。

　　《程氏墨苑》收录了程君房所制名墨图案520式，其中50幅图为彩色版，书中的图为当时的著名画家绘制，雕刻者为木刻名工，此外还有当时名人做的序言，已经具备了商业宣传册所需要的一系列要素

　　刘渤说，程君房留给后人的，除了墨，还有他的《程氏墨苑》，一函十三册。所谓“墨苑”，类似于如今商家的宣传册。墨工制作墨需要墨模，将墨模的图案用版画的形式印制成书，并在书中写上墨的简单制作方法和名家推荐，这类书被称为“墨苑”，也叫“墨谱”。

　　“墨苑”“墨谱”是中国书画艺术和制墨艺术的结合，两者之间结合的开端，可以追溯到宋代。宋代的墨模已经相当精美，当时徽州一名叫戴彦衡的墨工，曾为宫廷制墨，所用的墨模是当时著名画家米芾所绘制。只不过，关于这些墨模是否被刊印成“墨谱”，史料中未见记载。

　　《程氏墨苑》收录了程君房所制名墨图案520式，分为玄工、舆图、人官、物华、儒藏、缁黄6类，其中50幅图为彩色版。书中的图为当时的著名画家丁云鹏、吴廷羽绘制，版画的雕刻者为木刻名工黄鳞、黄应泰、黄应道，此外还有当时的名士董其昌、申时行甚至传教士利玛窦所作的序言。

　　可以说，在那个商品经济尚不发达的年代，这本书已经具备了商业宣传册所需要的一系列要素。程君房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？其实，如果了解《程氏墨苑》的背景，就很容易理解了。这本书的出现，正是因为当时轰轰烈烈的商业竞争。

　　说到那段饱含了爱恨情仇的历史，就不得不提徽州的另一位制墨名家方于鲁。方于鲁早年家贫无依，曾经是程君房家的墨工，颇受照顾和重视，但方于鲁后来自立门户。

　　两人究竟是如何反目的，说法很多，有人说是因为方于鲁天生好胜，嫉妒程君房的墨成为贡墨，也有人说是程君房嫉妒方于鲁的制墨才华，视他自立门户的行为为忘恩负义。

　　可以确定的是，方于鲁自立门户后生意越做越大，成了程君房最主要的竞争对手。在得知程君房准备印刷一套墨谱图集后，他便先下手为强，率先推出了《方氏墨谱》。

　　“墨谱”发展到明代，已经相当成熟。方于鲁的“墨谱”中收录了墨式图样385式，请名家绘画、名工雕刻，历时5年完成。这本墨谱的雕工以精细见长，以至于后来被当做版画史上的重要资料。《方氏墨谱》在当时引起了轰动，随后，墨谱中刊载的墨品也相继问世，方于鲁可谓是名利双收，而这一切，都刺激着他昔日的恩师、后来的竞争对手程君房。

　　程君房印刷墨苑的本意，就是要胜过方于鲁，所以在制作时可谓是不惜工本。“明代的墨谱很多，《程氏墨苑》之所以珍贵，是因为它首次使用套色印刷进行彩印。这在当时是独一无二的，反映了当时印刷术的发展水平。”刘渤说，所谓的套色印刷，是在一块板的不同部位涂上不同的颜色，一次印成

　　印刷完成后的《程氏墨苑》雕工精细、题材广泛，如天文类的“北斗七星”“二十八星宿”、文学类的“湘夫人”、名胜类的“五岳真形图”等，而且每幅图后面都附有名人的题诗，其中的彩图，每幅中颜色可多达四五种。

　　值得一提的是，为《程氏墨苑》作序的，有当时的著名传教士利玛窦。利玛窦于明朝万历年间来中国传教，和明代官员交流广泛，并一直致力于觐见中国皇帝。在一次求见皇帝未果后，他回到南京，经由官员介绍认识了程君房，把自己随身携带的4幅铜版画赠与程君房，并且为《程氏墨苑》作了序。程君房也将这4幅西洋版画收录于《程氏墨苑》中，这成了《程氏墨苑》又一与众不同之处。

　　在不少史料中，程君房和方于鲁之间的反目和竞争，是被作为当时制墨业内丑闻来描述的，但这种竞争催生的两部墨谱，却成为了传世佳作。

　　程君房的墨到底好到什么程度？刘渤借用明代著名书画家董其昌的评价说：“百年之后，无君房而有君房之墨，千年之后，无君房之墨而有君房之名。”

　　天津博物馆珍藏的这七锭墨，均被收录在《程氏墨苑》中。其中，仿古玉妙品墨为鸡心状，直径5厘米，厚度为0.9厘米，一面印有“妙品”二字，一面篆书“程君房印”，边缘有精美的螭虎纹浮雕；百子图墨为圆形，直径12厘米，厚1.8厘米，栩栩如生地展示了多个不同孩童在庭院、湖边嬉戏玩耍的场面，神态各异，上面还印有涂金的“百子图”三字。刘渤说，这两锭墨均为著名收藏家、鉴赏家徐世章先生的藏品。上世纪50年代，徐世章将其捐献给国家。

　　睹墨思人，神游于那个制墨名家辈出的年代，回味制墨业的纠葛与风流，也不失为一件趣事、雅事。

　　本报记者 李宁

　　图片由天津博物馆提供